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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键词:技术与工程;真实问题解决;学生创意作品展;课程转型;完整任务
1 绪论
1.1 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
2025年《普通高中技术与工程课程标准日常修订版(2017年版2025年修订)》的发布,标志着高中技术课程进入新一轮重构阶段。课程名称由“通用技术”调整为“技术与工程”,并非单纯的学科更名,而是课程价值取向、内容组织方式与学习评价逻辑的同步调整。技术教育不再满足于一般性的手工制作、工艺体验和作品展示,而是明确转向真实情境中的问题分析、方案设计、物化实施与工程优化。这一变化,使原来依托作品制作展开的活动化教学面临重新审视的必要。
普通高中技术课程的现实处境具有明显的双重性。一方面,学校举办的科技节、作品展、校本社团、竞赛训练、研究性学习成果展示等都可能成为技术课程的重要载体;另一方面,这些活动一旦缺乏课程论意义上的重组,便很容易停留在“讲一点原理、做一个作品、看一个结果”的实施层面。学生确实动了手,也确实做出了东西,但真正体现技术与工程学科特质的学习环节——问题识别、条件分析、方案比较、图样表达、测试修正、证据呈现——往往没有进入课程中心。作品被保留下来,学习链条却常常是断裂的。
学生“创意作品展”正处在这种情况之中。它不是一次偶然的展示活动,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单元教学设计,而是一种长期存在于学校内部、带有组织惯性和展示功能的校本实践形式。正因为如此,它更具有研究价值。比起单堂公开课,这类活动更能呈现学校真实的课程实施方式;比起抽象的理念解读,它保留了主题生成、方案申报、图样绘制、制作实施、展示答辩和评价反馈等较完整的活动链条。问题不在于学校有没有活动,而在于这些活动能否被重新纳入课程逻辑,转化为《技术与工程》课程所要求的完整任务。
1.2 研究对象与研究方法
本文选取学生“创意作品展”作为研究对象。活动自2017年启动,连续举办七届,组织流程相对稳定,实施对象覆盖普通高中学生群体,形成了较为清晰的校本实践链。根据学校活动汇报材料,学生以3—5人为一组完成选题、设计与制作,课堂实施一般分为前置设计、集中制作和展示答辩三个阶段,其中展示与评价安排在第4—5课时进行。评价主体包括学生自评、组间互评、他组评分和教师评分四类。这样的组织基础,使其具备了由展示活动向课程任务转化的可能。
研究方法采取三种路径并行。其一,文献分析法。主要用于梳理新课标背景下《技术与工程》课程的目标变化与实施要求。其二,校本档案分析法。材料来源包括学校活动汇报文本、过程图片、方案申报表与评分表。其三,行动研究法。从该活动长期组织、持续修正和反复复盘的教学实践之中,考察其课程转型的内部机制。研究的核心并非说明活动“办得如何”,而是回答一个更具普遍性的问题:普通高中如何把已有的作品类活动,重构为面向真实问题解决的课程实施单元。
2 学生“创意作品展”原有实施形态及其课程限度
2.1 原有活动链条的组织特征
学生“创意作品展”并不是松散的兴趣展示,而是具有较强组织性的校内活动。其基本流程包括:前期动员、分组讨论、主题确定、方案填写、图纸绘制、课堂制作、现场展示、综合评分和校内展陈。学校活动汇报材料中明确提出,学生需在课前提交主题和设计方案,未作准备者在课堂上会直接暴露出实施被动的问题;在制作阶段,教师围绕进度、困难与评价时间进行过程性指导;到第4—5课时,学生以组为单位进行自评、互评和教师点评。
这条链条说明,该活动原本就具备课程化改造的组织基础。它并非“只做不讲”,也并非“只讲不做”,而是已经包含了若干课程要素:一是前置设计,二是合作实施,三是公开表达,四是多主体评价。对于新课标的实施发现,这些要素在原有活动形态中并没有被整合为一条完整的问题解决链。活动目的多是为完成作品展示,而不是为课程学习服务。
2.2 “作品中心”实施逻辑的三重局限
其一,任务起点偏向作品设想,真实问题生成不足。学生通常先讨论“做什么”,再为既定作品寻找意义。这种倒置的任务生成方式,容易把课程起点放在创意外观或功能想象上,而不是放在具体情境中的需求、不便、冲突和约束上。结果是,作品做出来了,问题却是事后拼接出来的。
其二,前置设计的课程功能没有充分发掘。虽然学校要求学生绘制设计图、填写方案表,但在原有活动运行中,这些材料常常更多发挥“报备”和“审核”作用,而非“比较”和“论证”作用。方案有没有依据、图样是否有效支撑后续实施、替代方案是否被比较,往往不是前置设计的核心关注点。
其三,评价结构过度集中结果。原有评价虽然已经包含自评、互评和师评,但评价焦点仍主要落在作品的创新性、实用性、美观度和现场呈现效果上。过程中的决策依据、阶段性测试、返工修正及其理由,常常未被系统纳入评价。评价一旦只看结果,学生便容易将课程理解为成品竞争,而不是问题解决。
表1 学生“创意作品展”转型前后课程实施逻辑比较
比较维度 | 原有活动形态 | 转型后课程形态 | 课程含义 |
任务起点 | 围绕作品主题展开创意讨论 | 围绕校园与生活中的具体问题生成任务 | 由“有什么创意”转向“要解决什么” |
前置设计 | 方案表、草图主要用于报备与审核 | 图样与方案承担论证、比较和呈现功能 | 设计依据前移并显性化 |
课堂推进 | 以尽快完成作品为主 | 以试错、测试、修正和优化为主线 | 物化实施进入工程学习逻辑 |
展示环节 | 介绍作品功能和外观效果 | 围绕证据材料进行展示答辩 | 结果展示转化为过程说明 |
评价依据 | 创新性、实用性、美观度权重较高 | 问题界定、方案表达、实施修正与作品表现并重 | 评价指向学业质量证据 |
3 新课标导向下课程转型的目标重构
3.1 课程价值重心由作品成型转向真实问题解决
新课标背景下《技术与工程》课程的一个根本变化,在于课程价值重心发生了前移。旧有实施方式更容易把“做出作品”“完成任务”视为课程终点;新课标则要求学生进入真实技术情境,在需求分析、条件约束、方案构思、图样表达、模型制作、测试优化等连续环节中形成工程思维。这意味着,作品不再是课程唯一的结果项,而只是问题解决过程中的阶段性呈现。课程评价所面对的对象,也由“作品好不好”转向“学生如何形成作品”。
3.2 学习组织单元由离散活动转向完整任务
“知识点+单个活动”的拼接方式,长期以来构成普通高中技术课程最便于操作的实施路径。其优点在于易组织、易展示、易评价,缺点则在于学习链条容易被切碎,活动之间缺乏内在递进。完整任务的提出,正是在修正这一局限。所谓完整,并不意味着活动规模扩大,也不意味着每一课都走向复杂项目,而是要求学生在一个相对真实的情境中,经历问题生成、方案呈现、物化实施、测试修正、证据答辩和综合评价的连续过程。只有这条链条成立,作品活动才有可能转化为课程任务。
3.3 评价依据由成品排序转向学业质量证据
教学评一致性的落实,最终要回到“证据”问题。设计草图、方案申报表、分工记录、阶段测试、修改说明、展示答辩、反思日志,并不是作品之外的附属品,而是课程学习的组成部分。学业质量的判断,必须建立在这些证据材料上。换言之,评价结构本身就是课程转型的重要抓手。评价不改,课程逻辑难以真正改变。
4 基于学生“创意作品展”的课程转型路径
4.1 以在地情境为源头的任务生成机制
课程转型的第一步,不在作品难度,而在任务起点。对于普通高中学生而言,最有教育价值的问题,未必来自宏大工程场景,而往往来自校园和日常生活中的具体技术情境。储物空间的无序、桌面线路的缠绕、展示结构的不稳、光影装置的失真、模型外观与功能的冲突,都可以转化为任务起点。任务一旦建立在具体情境之上,作品便不再是目的本身,而成为问题解决的结果。
这一步要求教师改变提问方式。原来常见的“准备做什么作品”,需要调整为“要解决什么问题”“问题出现在哪个场景”“受哪些条件限制”。提问结构一变,学生讨论的重心便会随之移动。问题的提出不再是作品说明的附带环节,而成为整个任务链的起点。
4.2 以前置设计为抓手的方案呈现机制
前置设计是课程任务与制作活动之间的分水岭。没有前置设计,制作往往依赖直觉、经验和临场判断;有了前置设计,学生才有机会把想法转化为可讨论、可比较、可修正的方案呈现。根据学校既有做法,学生原本就需要在制作前提交方案和图样。课程转型不是否定这一做法,而是要求它真正承担课程功能。
因此,图样表达的重点,不在是否接近专业制图,而在是否能够说明设计依据。对象是谁,核心功能是什么,材料为什么这样选,结构为何如此布置,方案是否存在替代路径,风险点在哪里,这些问题都应当成为前置设计的组成部分。图样只有在承载判断依据时,才不只是“制作前的草图”,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工程呈现。
4.3 以试错迭代为主线的物化实施机制
技术与工程课程的物化实施,不能被理解为按步骤完成既定方案的加工过程。进入真实问题解决之后,物化实施本身就应当包含测试、偏差、返工和修正。活动过程需呈现的,是学生围绕结构模型、电子元件、纸板加工、光学装置和装配细节展开协作制作与现场调整的学习场景。
教师角色因此必须发生转换。在这一阶段,教师不再只是步骤示范者,而更应成为过程支架提供者。哪些地方允许试错,哪些地方必须保留证据,哪些地方需要比较不同方案的效果,哪些地方不应过早给出标准答案,这些都关系到学生是否真正经历了工程性学习。
4.4 以展示答辩为节点的证据表达机制
学生“创意作品展”最具课程转化潜力的环节,恰恰是展示答辩。校本材料显示,学生在展示时需要说明主题选择、探究过程、制作难点和作品特点,并接受同伴和教师提问。原有活动已具有答辩雏形,转型的关键在于把它从“介绍作品”推进为“说明证据”。
展示环节需以证据为中心,学生所携带上台的就不仅是成品本身,还包括草图、修改稿、测试记录、失败样例和阶段说明。答辩的问题设置也应随之变化,不再停留在“有没有创意”“效果怎么样”,而是转向“为什么采用这一方案”“替代方案为何被否决”“结构问题是如何被发现并修正的”“哪些限制条件改变了最终设计”。展示答辩因此成为完整任务链中的关键节点:它迫使学生把隐性的决策过程外显出来。
4.5 以过程性评价为核心的综合评价机制
多维度评价是课程转型能否成立的最后一道关口。若评价仍然只围绕成品展开,前述所有调整最终都会重回“作品中心”。学生“创意作品展”的评价应分为四类证据:问题界定证据、方案呈现证据、实施修正证据和展示反思证据。作品表现仍应保留,但不再具有压倒性权重。
这种评价结构的意义在于,它把原来不易被看见的学习真正纳入课程视野。问题分析扎实但成品不够精致的学习,方案表达清晰但现场呈现一般的学习,测试修正充分但外观并不突出的一类学习,都可以在新的评价框架中获得合理位置。评价不再只奖励“最漂亮的结果”,而是奖励“最有根据的解决过程”。
表2 学生“创意作品展”完整任务链的教学功能分解
任务阶段 | 学生主要活动 | 教师主要职责 | 形成的核心证据 |
问题生成 | 观察情境、界定需求、提出问题 | 限定情境边界、追问需求与约束 | 问题描述、需求清单 |
方案呈现 | 绘制草图、比较方案、确定结构 | 审核方案依据、组织比较与修改 | 方案表、图样、替代方案说明 |
物化实施 | 材料加工、结构装配、功能实现 | 提供过程支架、引导试错与记录 | 制作记录、阶段照片、测试数据 |
测试修正 | 发现偏差、调整结构与参数 | 引导分析原因、保留修改痕迹 | 修改稿、修正说明 |
展示答辩 | 说明方案、回应追问、反思得失 | 组织多主体提问与评价 | 答辩记录、反思文本 |
综合评价 | 形成组内与组间评价 | 综合判定学业质量表现 | 评价表、教师评语 |
表3 面向真实问题解决的学生“创意作品展”过程评价建议量表
一级指标 | 建议权重 | 关键观察点 | 评价说明 |
问题界定 | 20% | 能否从真实情境中识别需求与约束 | 避免“先有作品、后补问题” |
方案呈现 | 25% | 图样、方案表与依据说明是否完整 | 强调比较与论证,不止于“有图” |
物化实施 | 25% | 制作过程中的测试、返工与修正是否有依据 | 突出工程试错与优化 |
展示答辩 | 15% | 能否借助证据说明方案形成与修改过程 | 关注表达的逻辑性与证据性 |
作品表现 | 15% | 结构、功能、工艺与整体完成度 | 保留结果评价,但不独占权重 |
5 课程转型的保障机制与现实边界
5.1 教师角色重塑:由工艺指导者转向任务设计者
作品类活动之所以容易固化为成品导向,与教师角色长期停留在工艺指导层面有关。课程转型要求教师把精力更多投向任务生成、方案审核、问题追问、证据收集和评价组织。技术课不再只是“教会学生做”,而要转向“组织学生有依据地做”。这一变化对教师的课程理解、工程意识和评价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。
5.2 资源整合:由单一课堂资源转向在地化课程资源
普通高中普遍缺乏职业学校式的完整工程训练场地,但这并不意味着《技术与工程》课程只能停留在简单制作层面。真正可行的路径,是把学校已有的活动传统、校园环境中的技术问题、日常生活中的真实需求和可获得的社会资源重新组织起来。对“创意作品展”而言,其资源优势并不在高端设备,而在长期积累的组织经验、公开展示机制和前置设计。如果条件允许,可以向“职普融通”方向靠拢。
5.3 现实边界:警惕“伪真实”与“重结果轻过程”的回摆
课程转型使教师意识到“问题提出”的重要性,课堂实施中仍然存在两种明显风险。一种是“伪真实”——表面上从生活中找问题,实质上仍然套用熟悉的作品模板;另一种是“评价回摆”——过程性评价说得充分,真正评分时仍由成品效果决定。前者使任务失去真实张力,后者使课程重新滑回展示活动。对普通高中而言,最困难的并不是设计一次看上去复杂的项目,而是建立能够稳定运行的课程机制。
6 结论
学生“创意作品展”并非天然等同于《技术与工程》课程,但它具备转型为课程实施单元的现实基础。真正决定其能否完成转型的,不是作品数量,不是展示规模,也不是竞赛成绩,而是课程逻辑有没有重构。研究表明,普通高中已有的作品类活动,只要能够完成任务起点、前置设计、物化实施、展示答辩和综合评价五个关键位置的重构,就可以从“作品制作”活动逐步转向“真实问题解决”的完整任务。它为普通高中提供了一条不依赖高成本装备、但能够体现工程教育取向的课程转型路径。课程不必另起炉灶,关键在于对既有活动传统进行课程化重构;活动也不必追求一味“做大”,关键在于建立问题链、方案链、实施链和证据链。对于《技术与工程》课程而言,真正需要被保存和被评价的,从来不只是摆在展台上的作品,而是作品背后那条完整而清晰的问题解决过程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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